松本清张的《天城山奇案》与电影

日本推理名家松本清张的作品有相当多的电影改编,一部作品,改编少则2、3次,多的可达6、7次。先撇开《砂之器》、《雾之旗》这些太耳熟能详的名作,清张有一部不那么起眼的短篇小说《天城山奇案》(天城越え)。一听名字,应该有人会想起石川小百合的名曲,天城越え。虽然作为歌曲的天城越え和作为小说的天城越え并没有什么关联,但歌中那痛苦、悔恨、扭曲的激情却也不知何故地和小说来了个异曲同工之妙。


 

《天城越え》是松本清张创作于1958年的短篇小说。1986年,台湾的星光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小说集的中译本,取名《天城山奇案》,其后,1988年四川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将其引进内地。小说的舞台是日本伊豆半岛的天城山,这里是一处风景名胜,山峦起伏、雾气缭绕,山中还有著名的天城隧道——诸君一定不会对此地感到陌生,川端康成的名作《伊豆的舞女》正是发生于此。

可是松本清张的《天城山奇案》偏偏要逆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而行,请看开头:

“‘二十岁的我,头戴高等校帽,穿了件藏青底碎白花纹的上衣,下着一件裤子,书包挂在肩上,独自一人到伊豆旅行的第四天的事。前则于修善寺温泉过了一夜,汤岛温家过了二夜,而脚拖厚朴木齿的木屐登上天城山。’这是川端康成的成名作《伊豆舞女》中的一节,据说这本书写于大正十五年,巧得很,我正是那时登天城山。

不过我并非高等学校的学生,当时也只有十六岁,且走的路线恰好与这部小说所写的方向相反。至于为何不穿木屐而赤脚行走,理由后面自有解说,巧的是我也穿着藏青底碎白花纹上衣。”

故事情节大体如下:

“我”是下田地方的铁匠之子,无意继承家业,一日受母亲责骂后,负气离家去投奔静冈的大哥。途中翻越天城山,路遇糕点商人和布商,但他们都劝“我”返回家去,接着又遇上了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结伴同行返回下田。走到天城隧道口,女子以和土木工“谈点事情”为理由支走“我”。

三十年后,“我”已成为一名印刷厂老板。某天接到警署的委托,打印刑事案件资料。不料竟发现多年前翻越天城成了刑事案件,土木工被杀,同行的妓女被捕后屈打成招。但不久当年的办案刑警找“我”谈话,“我”才知道当年案件误判,妓女无罪释放,真凶至今未明。

“我”顿觉心慌,原来当年是“我”不堪妓女和土木工做性交易而杀死土木工。

文中老刑警离去时,意味深长地说:“倘若在冰仓里过夜的少年是杀死土木工的凶手的话,那么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也不是为了抢钱……这个疑问我至今无法了解。”

后文是这么解释的:“在我幼小时,有一次见母亲与一位不是父亲的男人做了同样的行为……因此……刹那间就产生我的女人被这土木工霸占的愤怒感。”

故事一开头先抛出主人公的家庭背景,“我”生长在铁匠家庭,但家里兄弟姐妹很多,父母亲又十分嗜酒,生活比较清苦。值得注意的是,在通篇小说里,“父亲”这一形象是缺席的,仅在开头“双亲嗜酒”作为背景一笔带过。“我”睡懒觉是受母亲责备,当天出走也是因为母亲的怒骂,而到“我”从天城山折返后,又是“母亲见我回来,不禁哭出声来”。故事最后解释因为看到母亲苟合而产生杀意,可见“我”对母亲的爱之强烈,爱之霸道。读者也不禁推测在这个家庭里,“父亲”是一个无用的角色,他不参与、不管事,在家庭互动中不居主导地位,应该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母亲”不仅得完成自己作为母亲的职责,还得扮演缺失的父亲。在这样畸形的家庭关系里,孩子很容易把对双亲的爱全部投射在那个既是父亲又是母亲的长辈身上,这种爱带有很强的独占欲。

《天城山奇案》小说里,“我”正值16岁的年纪,对成人世界一知半解,好奇又抗拒,但没想到却是亲生母亲的苟合给自己启了蒙。虽然讨厌母亲的唠叨,但“我”心底其实对母亲怀着连自己都难以明了的爱慕。看到这一幕,因对母亲的爱,“我”心里感到不可原谅,一方面对母亲的背叛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又极恨那个和母亲发生关系的男人。文中虽然没有细讲离家的原因与动机,但除被责骂之外,更深层的是对家的失望与耻辱。

在这里,同时扮演父母二职的母亲,在某些意义上就是家的象征。“我”的离家,不仅是离开实在可感的地理上的家,也是对亲情(尤其是母子之情)的弃绝。但“我”毕竟只是16岁的少年,长年在家庭的荫庇下成长,涉世未深。这次离家出走与其说是彻底的深恶痛绝下定决心,倒更像是赌气行为。因此,当“我”置身异乡的荒郊野外时,心里不禁发毛,感到些许落寞。其后碰上的糕点商人、布匹商人都劝“我”返回家中,且他们和“我”一起走到半路就纷纷告辞,加上看见面色阴沉的土木工,更是大大动摇了“我”的决心。

这时大冢花出现,她是一位漂亮优雅的女人,周身散发阵阵脂粉香气,“说话的温和口气和优雅态度,实在叫人赏心悦目”。大冢花比“我”年长,又对“我”很关心照顾,在“我”心中唤起了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找回了对母亲的信心,决定和她一起走回下田。可以说,这时候在“我”心中,大冢花成了母亲的替身,所以很自然而然地把对母亲的爱又投射在了大冢花身上。

当大冢花支“我”离开,要和土木工“谈点事情”时,我已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看到高大的土木工和那女人说话而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就好像要窥视黑暗隧道般的危险感”。本来“我”和大冢花同行十分愉快,这时土木工作为一个陌生的男性,被大冢花拉进来,原本稳固的二人小团体破裂了,变成了充满变数的三人团体(虽然大冢花支走“我”,但“我”并没有离去,所以解释为三人团体)。“我”目睹大冢花和土木工进行性交易,就仿佛是看到母亲背着自己和别的男人苟合一样,嫉妒、愤恨、全部转化成杀意!

希腊神话里底比斯王子俄狄浦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弑父娶母,酿成弥天大错。古老神话在现代精神分析中被诠释为对同性父母的竞争和对异性父母的占有。土木工是无辜的,他被大冢花引诱,无意中变成了“我”的情敌,遂成为少年俄狄浦斯情结的牺牲品。

整件事情因“我”而起,当时的少年已成为半百的中年。法律上的罪责已经过了时效,但“我”心里仍在为当年的罪行忏悔。


 

小说《天城越え》曾经三次改编成电影,第一次是1978年NHK版本,由大谷直子主演(注:这一版电影甚至有松本清张本人出镜);第二次是1983年松竹电影的版本,田中裕子靠这部片获得许多殊荣,此版不可谓之不成功;第三次是1998年,TBS筹划,这版由田中美佐子和二宫和也出演,演员也十分优秀,相当值得一看。但由于资源难求,笔者没有看过1978年这一版,所以便从剩下两版入手。

原著小说篇幅并不太长,像是“我”家中的状况,“我”和大冢花在天城山里的细节和大冢花的受审经过,都是匆匆略过,这倒给了两位导演不同发展方向。

笔者在前文提到原著里父亲虽然“缺席”,但却是存在的。两个版本设置各不相同,83版似乎更着重强调这个“缺席”,因此把主人公描述成自小丧父;而98版则柔和得多,这里的父亲是一个终日醉醺醺的酒鬼,丝毫不关心家庭。

而“我”和大冢花穿越天城这一段,两版都花了比原著更多的篇幅来描述。大冢花被描述为一个美丽、活泼的女人。她性格刚烈,敢爱敢恨,虽然争夺嫖客时凶性毕露,不惜出手伤人,但她对“我”却是姐姐般的亲昵、母亲般的关怀。但是83版所用的篇幅比98版少,这一情节虽然描绘得十分优美,但却是简短而零落的,分散在片中、片尾;而98版用了大段完整的篇幅来讲述。

到大冢花受审阶段,出现了一位田岛刑警。这位田岛刑警在原著里并无过多着墨,仅讲述了他和“我”那次简短会面。但两个版本里的刑警形象截然不同,83版里的刑警殴打大冢花,还用便溺等非常手段相迫;98版里的刑警倒是相当温柔,面带微笑,还会在炎夏给犯人带去酒水饮料。

而对“我”的母亲的处理,83版似乎是注意到了原著小说中那微妙的母子关系,影片中常常出现母亲的遗照,母子互动也比98版多;反观98版,把重心放在大冢花身上,母亲甚少出现。

在风格上,两部电影反差相当大。83版更为残酷激烈,无论是床戏、审问还是结局,都赤裸裸、肉感而丑恶,不带人情味;在剪辑和结构上,不是单纯的回忆/倒叙——顺序——回忆/倒叙,而在中间又加上许多闪回。98版则温柔得多了,田岛刑警不那么冷酷,大冢花在这里没有得肺病死去,“我”也没有以死赎罪;结尾处还出人意料地安排了一次30年后的见面,面对已是佝偻卖鱼妇的大冢花,当年的少年终究没有上前相认。

虽然风格有些差别,但故事的走向却是一样的,都走向了残破的物哀之美。83版的故事再残酷,也不过是大冢花和“我”的先后去世,再无解释机会;98版的故事再怎么柔和,也逃不开相望不敢识的悲伤。坏的不过如此,好的也并不圆满呀。

 

发布者

Sophia

兴趣复杂且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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