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玄奇》文学原型考据:古老神话的现代重述

趁着最近难得的闲暇,又把《神兵玄奇》一二部翻阅了一遍。在翻阅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神兵系列在诸多漫画中触动我如此之深?究竟是什么,让它有别于其他漫画?思来想去,《神兵玄奇》系列最为惊异的特点便是大段大段的伦理冲突(不伦之恋、夫妻反目、父子对抗)和浓重的宿命感,那种任你在命运的蛛网中徒劳挣扎,终究无法脱身的宿命感。

伦理冲突毫无疑问在神兵系列中占着重要地位,不少重要剧情都由人物的情爱纠葛推动,甚至在《神兵玄奇一》大结局的主笔专栏里,时任主笔的邝彬强更是挑明了说:“正邪对错纠缠不清,写人性和感情的比重会大大增加!”因此,神兵系列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够玉皇朝后发的另一个王牌系列《天子传奇》大气,甚至被一些读者戏称为“文青纠结绿帽向”漫画。

近来因为考试的关系,把之前读过的经典文学又反复咀嚼了一遍。我热爱古代传说和希腊悲剧,不少作品之前虽然读过,但当时可能由于阅历的不足,它们之于我只不过是“水过鸭背”,但通过这次细读,我发现《神兵玄奇》和某些作品在结构上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代的不少文艺作品比起《弗兰肯斯坦》那样探究科学之谜的小说,更像是现代神话。进入20世纪以来,反理性思潮涌现,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反叛工业社会。奇幻科幻小说的崛起,寄托着人类对田园牧歌的怀想;而许多文艺作品在现代生活背景下竟然隐含来自古代传说的叙事结构,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便是极好的例子。如凯尔特神话里流传甚广的亚瑟王传说:国王的私生子亚瑟,因为一次偶然,得到充满神力的石中剑/Excalibur湖中神剑(有说法两把剑其实是同一把),并知晓自己是不列颠先王的遗孤,登基称王,大破撒克逊人。正当他的王国蒸蒸日上之时,他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的亲姐姐有了私情并生下孩子,同时他的王后出轨他忠心的圆桌武士,一时间气骨顿衰。最后他在卡姆兰战役中和他的私生子交战并战死,辉煌一时的卡米洛王朝就此覆灭。

你可能会想,《神兵玄奇》和这个遥远国度的传说有什么联系呢,但通过拆解故事,可以清楚地看到:

南宫问天与亚瑟王:这两位主角在身份背景上有诸多相似性。问天是南宫世家家主南宫逸的侧室所生,正如亚瑟是国王与康沃尔公爵夫人的私生子一般,都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并且都在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成人。

神兵天晶与亚瑟王的神剑:《神兵玄奇》中的第一神兵天晶,算是漫画里最扑朔迷离的武器了,前期一直在渲染它威力之强,然而却迟迟不肯显露真身,直到神兵1的后期南宫夺剑篇才登场。在故事里,天晶和南宫世家家主爵位紧紧绑定。在亚瑟王故事里,得到石中剑者可称王!大家可还记得神兵1里神算子银法王等人苦苦推敲的天晶真主“南宫坤”?这说明得天晶者必是南宫世家的血脉,正如能拔出石中剑者必是不列颠先王遗孤,必是真王一样,它们都有标记所有者身份的功能,而且,它们都威力十足;得到具有神力的宝剑后,亚瑟称王,而问天成为武林盟主。

爱情、亲情的伦理冲突:在亚瑟王传说中,亚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大姐摩高斯有了私情,这边厢问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了自己的“妹妹”铁心(最后拆解了伦理悲剧);亚瑟的王后桂妮薇尔出轨(一说精神出轨)他的圆桌武士兰斯洛特,问天的妻子铁心则是和他的主要对手玄天邪帝互相仰慕;在故事的最后,两位男主角都和自己的儿子来了场大决战,亚瑟是和亲姐姐的私生子莫德雷德,他出生即被视为不祥,问天则是和自己的“妹妹”铁心的儿子/魔子太平。

铁心与亚瑟王身边的女人们:无论是纠结的王后桂妮薇尔、狡诈善变的摩根勒菲还是摩高斯,亚瑟王传奇中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的女性角色。亚瑟王和大姐乱伦生下私生子,他的另一位姐姐摩根勒菲更是个复杂多变的角色。摩根与亚瑟王关系复杂,她是他的姐妹,又忌妒他同他竞争、捉弄他,还是他的治疗师,甚至在亚瑟王濒死之际陪同他前往神圣的阿瓦隆。铁心和问天的关系同样复杂,曾经误会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又是他的爱人、妻子,孩子的母亲,当然她也把问天视为竞争对手。铁心之于问天,仿如把亚瑟王的两个姐姐和他妻子合体成为一人之于亚瑟王。

亚瑟王传说这一广为流传的古代传奇,在现代不少文艺作品中都可觅到身影,如艾略特《荒原》就暗含了传奇中“寻找圣杯”的故事;斯坦贝克一遍遍地在他的创作中诠释、解构亚瑟王传说;甚至在卢卡斯的《星球大战》中,卢克和莱雅两兄妹的关系,卢克和光剑的关系,卢克和欧比旺的关系,卢克和维德的关系都在一定程度上暗合了亚瑟王传奇。神话研究学者坎贝尔的《千面英雄》就曾经指导了许多文艺作品的创作,现代的不少创意写作手册,都引入神话来帮助写作者建立框架。

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分析《神兵玄奇二》的第67话,怀孕的铁心为报复问天的绝情抛弃,不惜杀死他的妹妹问菜,并诱使问天刺穿自己腹部。这一情节给我非常大的震动,虽然早有银法王预言“你深爱的人死于你的剑下”,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矛盾竟是因情爱纠葛触发,而不是道义冲突!无独有偶,我在多年前曾经着迷于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关于妇女和家庭伦理的悲剧,其中以《美狄亚》最为吸睛。悲剧《美狄亚》中,蛮族公主美狄亚为了丈夫背叛国家,杀死亲兄弟,盗取金羊毛,付出一切却落得被抛弃的下场!美狄亚为了报复变心的丈夫,设计杀死他的新娘,并杀死自己和丈夫所生的两个孩子。

美狄亚的这一举动同样是出于情爱纠葛,而非道义。古希腊故事中杀死亲人的戏码不少,阿伽门农为了作战取胜杀死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这是为了功名;普洛克涅为了替妹妹报仇杀死儿子,这是为了道义;而美狄亚杀子,是因爱生恨,为了爱情。

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那就是美狄亚在最终天人交战、动杀人之心前,曾细数她为丈夫做出的牺牲:“只因为情感胜过了理智,我才背弃了父亲,背弃了家乡……啊,我这只右手,你曾屡次握住它求我;啊,我这两个膝头,你曾屡次抱住它们祈求我,它们白白地让你这坏人抱过,真是辜负了我的心。”铁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为了你,我回复女儿身,委身下嫁……而你如今却,你毁了我的一生。”亲密关系中心态的失衡无疑让情感一步步压倒理智,导致最后的悲剧!

《美狄亚》的最后,她的丈夫伊阿宋绝望地向她喊道:

可是你为什么又把他们杀死呢?
这样才能够伤你的心!

这样才能够伤你的心!为了复仇,美狄亚杀死情敌,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为的是让伊阿宋失去他在世上所珍视的一切;铁心杀死问菜,让问天杀死自己的孩子,让他失去妻子、孩子、妹妹,他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这就是你抛弃我的下场:一无所有!好一出“破碎的妇女心灵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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