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里庇得斯的女人群像——论《美狄亚》

合上书卷,不得不感叹欧里庇得斯确是极长于塑造、描写女性的作家。他对女性的书写,在《美狄亚》里达到了悲剧之美的巅峰。

诗人写过不少良善的女子,既有刚强勇毅的伊菲革涅亚,又有高尚善良的阿尔刻提斯。可是,对这些纯洁美好心灵的歌颂,在欧里庇得斯笔下的诸多“恶妇”形象面前,竟是完全的黯然失色了。而美狄亚就是这些“恶妇”的集合体,残忍的集合,悲惨的集合,疯癫的集合;从更大的层面来说,是女性一切苦痛与不幸的集中体现。

1969年帕索里尼在执导《美狄亚》时,很得这部剧的神髓。剧情大体上按照金羊毛传说和欧里庇得斯的剧本进行,拍摄手法如何暂且不说,其中有几处改动实在意味深长:在影片开头,美狄亚带领教众进行活人献祭,此时她的身份是月神的大祭司、太阳神的孙女,法力高强,是接近神的存在。而她看到伊阿宋时,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她的身份已然发生转变。因为她得到了爱,美狄亚从神界跌落凡间,失去了法力,这与她后来独自行走在荒原中大声呼号“地,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了呢?”遥相呼应。在她得知伊阿宋负心再娶,绝无回转之时,又昏了过去。这一回,她失去了爱,昔日的神性又回来了,美狄亚重又变成了不带人性、精通巫术的女祭司。美狄亚的两大人生转折,通过几个场景深刻又扼要地叙出,可谓用心良苦。

《美狄亚》的创作颇有背景。欧里庇得斯是极注重家庭和女性的书写的,而在女性的书写中,他又尤为注意那些悲惨不幸的妇女。诗人主动去研究这些扭曲变态的心理,还为他招来了骂名,被人指责为歧视女性的人,阿里斯托芬还批评他“不该描写妇女不健康的心理和不道德的行为”。而事实上,欧里庇得斯并不是仇视女性,反而是怀着极大的同情和善意去描写这些妇女。

在《美狄亚》里,诗人假美狄亚之口,吐露了他对现今男权社会的不满:

“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们得用重金争购一个丈夫,他反会变成我们的主人;但是,如果不去购买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而最重要的后果还要看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好丈夫,还是一个坏家伙。因为离婚对于我们女人是不名誉的事,我们又不能把我们的丈夫轰出去。一个在家里什么都不懂的女子,走进一种新的习惯和风俗里面,得变作一个先知,知道怎样驾驭她的丈夫。如果这事做得很成功,我们的丈夫接受婚姻的羁绊,那么,我们的生活便是可羡的;要不然,我们还是死了好。

一个男人同家里的人住得腻烦了,可以到外面去散散他的心里的郁积,不是找朋友,就是找玩耍的人;可是我们女人就只能靠着一个人。他们男人反说我们安处在家中,全然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却要拿着长矛上阵:这说法真是荒谬。我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

人们往往看到美狄亚的狠毒,看到她的扭曲,却不曾想到那样一个在科任托斯“受人爱戴,事事都顺从她的丈夫”的女子,究竟是何事驱她走到如斯地步。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合理、不公正的社会导致了妇女的异化。

帕索里尼的电影是片段的呈现,观众靠着零星的场景去遐想画面外的故事,削弱了美狄亚作为抒情主人公的感染力;而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充满了大段女主角的独白,词句悲愤激烈读者为之动容。欧里庇得斯在剧本中是明显偏向美狄亚这一方的,先借保姆、保傅之口表达他的同情与忧虑;在美狄亚与伊阿宋对质之时,不失时地让伊阿宋前后矛盾、破格连连;又或者在写到科任托斯公主时,讽刺地写到“向伊阿宋多情地飞了一眼”;一切意在表达诗人的同情!那么对于美狄亚来说呢,欧里庇得斯对她心理的把握简直出神入化。和伊阿宋对质时,美狄亚义正词严、议论有据,反观伊阿宋,带着“文明人”和“丈夫”高高在上的嚣张气焰,不仅矢口否认美狄亚给他的帮助,还一再为他的再娶狡辩。“你害了朋友,又来看她;这不是胆量,不是勇气,而是人类最大的毛病,叫做无耻。”看到这里,相信大多数读者的心都偏向美狄亚了。

美狄亚在杀子之前,内心一直天人交战。她出身高贵、能力强大,这股傲气自然是极难被驯服的;虽然跟随伊阿宋后暂时做了一阵子贤妻良母,可一旦她的利益受到了损害,本性立即恢复,傲气必然化为有眼无珠的悔恨与睚眦必报的决心!一方面是身为母亲的无限柔情,另一方面则是复仇女神的熊熊怒火,都在不停煎熬美狄亚的心;此外,伊阿宋的另娶不仅让她看清丈夫的丑恶嘴脸,更是点燃她身份归属之问的导火索。

从肢解兄弟的那一刻起,美狄亚已经与故乡无缘了;而对她怀有杀父之仇的伊俄尔科斯,更是绝不肯容纳她的;科任托斯的克瑞翁又因着女儿的缘故无情地驱逐了她;加上当时希腊的城邦之间大大小小的同盟无数,难以保证她居住的城邦不会把她交予仇人。“我却孤孤单单在此流落,那家伙把我从外地抢来,又这样将我虐待,我没有母亲、弟兄、亲戚,不能逃出这灾难,到别处去停泊。”这时雅典国王埃勾斯来到,美狄亚向他许诺给他子嗣,作为交换埃勾斯担保美狄亚在雅典的安全无虞。一直以来,都有评论家质疑埃勾斯在此处的作用。埃勾斯的承诺,让美狄亚断了后顾之忧,也使得她能更放心大胆地去完成复仇。

结尾处最是体现欧里庇得斯对女性心理的把握,看似是两人的嘴炮,实则慈母之爱和复仇之恨重重交织,其中有两句对话尤其传神:

“可是你为什么又把他们杀死呢?”
“这样才能够伤你的心!”

笔者读到这两句时,不禁拍案叫绝,这样一个结尾可算是完满了!

美狄亚曾诅咒伊阿宋无子终老,落得被阿耳戈船碎片砸死的凄凉下场,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王子与公主的故事总被我们美化太甚,这也是王子与公主的故事,而且是英雄的王子与英雄的公主、被放逐的王子与被放逐的公主的故事,可读来却那么的令人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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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p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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